這部片以往習慣被標上所謂「同志電影」的標籤,但先不論我本人對於所謂「同性戀」等的性取向分類名詞基本上的不認同,這部電影從根本的立場就已經非常特別。
片中的感情濃郁強烈,卻絕非一般的戀情。
將場景時地設定在戰爭時期的戰場、角色立場是俘虜者與被俘虜者、日本傳統文化與西方思想的衝突......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加強角色間的情感張力,像高彩度的油畫顏料一層一層加疊,終致乾燥破裂。
只要缺少任何一個元素,這段感情就不會發生。
如果今天夜井和沙林斯不是在爪哇島的戰場上、不是以俘虜者和被俘虜者的身分相遇,那麼這兩個人就只會是陌生人而已,夜井也不一定會愛上男子。
換言之,這是一段高度條件限定下才會產生的故事。
但我想寫的並不是分析探討導演的手法,而是角色的心態。
關於夜井(Yonoi)上尉:
他並不是認輸,只是知道自己贏不了。
他並沒有放棄他的自尊與驕傲,也因此在明白自己贏不了的時候,覺得受辱。
他太渴望了。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無法處置沙林斯,也明白沙林斯早已查覺他的弱點,並加以利用。
他太明白而因此太過受苦,才會在得到沙林斯的吻時怒極攻心,因而昏厥。
繼任的指揮官下令處死沙林斯,他說:「我不像夜井上尉那麼軟弱。」
夜井軟弱嗎?或許。
在日本人的眼中,無法拒絕誘惑、斬斷執念的夜井,是軟弱無力的輸家;但在觀眾的眼中,能夠承受自我心中的理念和情感渴望的衝突與折磨,並且堅持下來的夜井,應是無比勇敢堅強的男子吧。
但在我看來,他仍是無力的。他雖曾瞞天過海從軍法審判中搶下沙林斯的性命,最終卻仍無力拯救渴望的那個人,只敢在深夜偷偷前往,一如他向來的行為模式,輕輕割下沙林斯被烈日曬得退色的髮,小心翼翼地用紙包好,貼身放置。
我並無指責夜井之意。每個人都有無能為力的時刻。
沙林斯的美,如君臨山林的白虎,昂然桀傲又智慧,一舉一動都充滿自信,即使成為俘虜也不能折損他的氣勢。彷彿散發著光芒的人。
而夜井的美,從他的自抑與堅毅散發出來,他像一口深邃的井,在襖熱的夜裡隱隱閃著沁涼的光。那光是他的渴望,點綴在他如井深邃的絕望上,熠熠動人。
愛不是「為你受苦也心甘情願」,而是「心甘情願為你受苦」。
夜井明知道這是他避不了的劫,但是
「明明知道愛這個人會使他毀滅,他仍一無反顧,一意向前。」
*
另一個值得玩味的點是沙林斯和弟弟的回憶。
小小的,有著純淨眼神的弟弟,唱著如天使之聲的美麗旋律,也彷彿天使般有著無性別的美麗。
嬌小脆弱的弟弟,因為天生的駝背缺陷,不像一般的男孩子活潑好動,總是靜靜地照護著花園,讓他身邊總是繽紛如伊甸。
這樣的弟弟,總是用無比信賴的目光仰望著沙林斯─傑克,而傑克也把守護弟弟視為使命。
但當年歲漸漸增長,傑克到外地就學,他的聰明敏捷和天生的領袖魅力讓他得到許多崇敬和榮耀,也認識了許多朋友。
所以當懦弱、依賴他的弟弟也離家、來到他身邊念書時,傑克發現自己開始對於照顧弟弟感到厭煩。總是因為內向的個性和天生的缺陷而受到同儕排擠欺侮的弟弟,對於光鮮亮麗的校園偶像而言,幾乎像是一個汙點。
傑克開始疏遠弟弟。
終於,某天下課後,遲遲等不到約好碰面的傑克,弟弟受到了眾多男孩的集體罷凌。他們不斷的推擠他、拉扯他、逼他脫掉衣服、辱罵他......
男孩們逼他唱歌,習慣逆來順受的弟弟便開口唱了。但唱完了歌,攻擊仍未停止。
他痛苦又無援,口中不斷呼喊著唯一能拯救他的名字─傑克。
但他唯一的兄長卻出於一種可恥的心態,在一牆之隔外沉默地抽著菸─聽著弟弟的哀鳴。
即使身處人間煉獄,弟弟的歌聲仍然如天使般純淨。
事後,傑克裝作毫不知情,面對弟弟溫和的質問,只好撒謊矇混。
但巨大的罪惡感並沒有放過他。
所以才能平庸的弟弟安穩地成人、結婚,而沙林斯家族最才華洋溢、前途光明的律師傑克卻決定投身軍旅,在遙遠的蠻荒異國、冒著槍林彈雨出生入死。
這是他的贖罪。當年沒能拯救弟弟於霸凌、背叛他的信任,傑克轉而決定拯救他的同胞,也因此,情願以自身換取眾多俘虜的性命。
他當然明白這根本於事無補,但沙林斯少校是個自私的人,他只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。
我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?
後記:
看這部電影是今年的5月6日,我卻到六月底才寫出觀後感,7月底才一修發表。
這部電影給我太多東西,我還沒有能力一一寫出來,往後會陸續修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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